liar

好日子就要来了

Fri, 20 Nov 2009 02:08:31 +0800

上一个周末，我和妻子，还有朋友，去了一趟天津，探望一个久违了的老友。就在两个星期前，我接到他妹妹的电话，告诉我她哥哥因为情感上的问题，似乎患了抑郁症，不和自己的家人交流，也很少出门，甚至也不去陪伴重病的外婆。

你们是最好的朋友，请你帮帮他。妹妹在电话里说。

当我见到这个朋友的时候，久别重逢，在一起吃饭，谈论最近的生活，唯独没有谈到他妹妹拜托的事，我是有心留到最后，他也对我的来意心知肚明，表现的非常正常。然而饭后我坐上他的车，他开车很快，在大街上横冲直撞，像是憋了一股怒火，要试探这个世界的边界。

冬天的天津很冷，我们在超市买了一瓶酒，回到宾馆房间，喝酒聊天，在聊天的过程中，我们回忆了八年前一起留学的生涯，模仿了隔壁女生走路的姿势，描述了各自选择的人生所进行到的位置。可当我们开始谈论情感时，他沉默了，却并不是拒绝谈论的沉默，而是关于情感的道理和理论，我们中间有谁不知道呢？那些娓娓道来的漂亮话，谁又不会说呢？一个人的心扉如果不是自然的敞开，我们的努力只能像流过墙壁的雨水一样没有价值。

我们帮不了你什么，但是我们来了。如果这两句话颠倒一下位置，就是人与人真实的悲哀。可是在朋友面前，我们不去颠倒，因为如果活着就是这样，那么醉一个晚上，头疼两天又算得了什么呢，做点什么，即使它是愚蠢的。

伴随着醉意，我告诉了他三件最近发生的事。

第一件事，是我刚结束了两年的隐居，回到了生活之中。在那两年里，我逃避自己曾经坚持的路，逃避心中一直追寻的意义与价值，否定了自己所有的过去，希望能另辟蹊径，重新开始。却发现改变自己是那么痛苦的事，我终日酗酒，昏昏欲睡，痛骂自己，痛骂世界，直到有一天回到自己热爱的事业里，突然发现，那之前的阴霾已经烟消云散。

第二件事，是一位长辈，他生意成功，雷厉风行，性情强悍，像一个老而弥坚的战士。最近他不断遭遇生意上的挫败，资金遇到非常大的问题，一时间四面楚歌，所有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，就在他可能将失去自己所有资产的那天晚上，他给我发来一个短信：相信我，好日子就要来了。

第三件事，是关于你的妹妹。今天我坐在这里和你说这些，是因为你妹妹给我打来一个电话，哭着告诉我你的处境，请你不要怪她告诉我这件事。

朋友听到这里，冲我摆了摆手，示意我不用说了，他的眼眶发红，泪水已经流了下来，灯光昏暗，妻子和朋友，我们都沉默了，这时是凌晨五点半，哥们，我们可以好好的睡一觉，睡到自然醒来，明天你送我出城，我们改日再会。

李霄峰

原载新京报星期五周刊/专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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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：从故乡到异乡

Sun, 15 Nov 2009 00:28:12 +0800

L：

父亲有三个长年在一起打麻将的老朋友，都是五十多岁的男人。

有一天打到凌晨三点，其中一位老哥们输了八百块钱，很不高兴。散场之后父亲走出棋牌室，看见他开车出来，说你送我回家吧，老哥们把车窗摇下来，非常生气的大喊了一声：不送！加油门一溜烟就跑了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堂妹结婚的时候我回到家乡，亲戚们稀奇古怪的共聚一堂，三叔和小姑恩怨未了，大娘和三婶谁也不跟谁说话，亲戚们还有一些没来，只来了50多个人。乡下人最好喝酒，来吃婚宴就是来喝喜酒，喝着喝着喝舒服了，有的眉开眼笑，有的失声痛哭。

离开家之前父亲嘲笑我，为什么每次去机场都要提前那么长时间，生怕赶不上飞机，像个农民。我说，我离开家已经十年了，我最喜欢两个地方：机场和宾馆。在机场的茶馆里一个人坐着，比在家都要觉得安心与安全。

回到北京，有一帮处了7、8年的朋友，有本地货，有定居者，有浪荡子，路数各不相同，都优秀，都聪明，都善良，也各有各的毛病。今年分手的分手，离婚的离婚，闹别扭的闹别扭，闹完了别扭发牢骚，说坏话，过一段时间，你还是看到他们在同一张桌上打牌，在同一张桌上吃饭。

朋友们和我远在乡下的亲戚们没什么区别，他们在黑暗的城市里来去自由，喝酒嗑瓜子聊天相处，要的是什么？一份情谊，有时候轻飘飘近乎于无，有时候翻腾上来成了人世间最重的事。

都是生怕受伤的人，聚到一起，近可以退，远可以闪，偏偏闪不开，也不知道是什么把你们拽着，就像第一次见面就要上床的封建婚姻，于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像亲戚，像朋友，像爱人，像小孩，像仇人，如此折腾到成为自然。

这才是最正点的人生。

李霄峰

原载于新京报星期五周刊

专栏《给L的信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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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还好吗，安妮

Sun, 08 Nov 2009 17:39:04 +0800

你还好吗，安妮

Are you ok Annie？

安妮拎着一只棕色的旅行箱，走进了十字路口东南角的小咖啡馆。

咖啡馆里没有什么顾客，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十分。穿白色围裙的土耳其酒保正在收银台前看书，他抬起眼来，看见安妮。

安妮笔直的走到收银台前，墨镜后面的眼睛像是在思索什么，土耳其酒保盯着她看了两秒钟：

你还好吗，安妮？

啊。安妮回过神来，吐出一口气。我还好，你怎么样，罗比？

我很好，你有点严肃呢今天。

啊，是吗？安妮笑了，露出了洁白的牙齿，给我来一杯咖啡，一块巧克力蛋糕。

安妮拎着旅行箱坐到了靠在窗边的位置，旅行箱放在了她的脚边，她的腿在裙子下面翘了起来，两只手放在桌上，看着窗外来往的人流，这是个阴天，有薄薄的雾色。安妮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，继续看着窗外。

你的咖啡，还有蛋糕。土耳其酒保微笑着。

安妮也对他报以微笑，她刚想把脑袋转向窗外，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聊点什么。

今天店里的客人真少，这几天一直这样吗？

是啊，土耳其酒保回到了柜台后面，把盘子放下，坐到了离安妮不远的一张桌子上，从白色围裙里掏出一包烟，向安妮示意。

安妮说不，你自己来吧。

土耳其点燃了香烟：老顾客也都不来了，像你，安妮，你真是我们的老顾客了。

是啊，那时候你还是个16、7岁的小孩呢。安妮笑着说，给我送Pizza的时候连门都不敢进。

土耳其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，捂着眼睛笑了起来：是啊，安妮，那时候我还暗恋着你呢。

安妮喝下的咖啡差点一口喷了出来，看着土耳其酒保，哈哈大笑了起来：罗比！我比你大了七八岁呢。随即把头转向了窗外。

土耳其有点不好意思，抽着烟，眼角瞅着安妮的方向，声音低了下来：真的。

暴雨顷刻间就降临了，人们纷纷冲了进来，抖落着身上的雨水。

喝点什么吧！安妮高喊了一声。人们开始坐了下来，一瞬间，这个咖啡馆开始热闹了。

此时在离咖啡馆不远的路上，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，穿着有些磨旧了的皮夹克，背着一只黑色的背包，站在屋檐下，烦躁不安的避雨，他看起来冷漠而又暴躁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一只脚不停的抖动，看着不停从天空中落下的雨点，他看了看表，低头冲进了雨里。

年轻人冲了进来，脸上的雨水还在滴落着，他给这个空间带来了一种不安全感，以至于每个人都转头看着他，还有安妮。他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巡视着，每个人都有点回避的转过了头，直到他看见安妮，安妮也正注视着他，年轻人大踏步的穿过咖啡馆，径直走到了安妮的面前，坐了下来。

安妮惊讶极了，小声的说：我认识你吗？

年轻人举起一只手冲着酒保的方向：一杯咖啡。转而低头把自己的包打开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，和一只非常老旧的手表，放在了桌上。安妮觉得有点尴尬，继而有点生气，双手抱在胸前，靠在了椅背上，墨镜下的表情变得冷漠了。

嘿，听着。年轻人皱起了眉头，像是在忍受着什么，双眼注视着安妮。

我不认识你，但是我的父亲认识你。我知道你在等他。

这时土耳其酒保把咖啡端了上来，年轻人微笑着冲土耳其说谢谢。

安妮的表情放松了下来，她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旅行箱。

你的父亲，你的父亲叫什么？

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，他已经死了。

死了？安妮的双手紧张的捏住了裙子，身体向前倾去。

你不用显得很关心的样子。年轻人大口喝了一杯咖啡。继而打开了文件夹，里面有一个信封，信封里是一封遗书。年轻人将遗书抽出来，拍在桌上：他是上个月去世的，临死之前，他告诉我，20年前，他在一个舞会上认识了你。他没有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，但是他说，就是今天，你们要一起从这个咖啡馆出发，去旅行。

安妮咬住了嘴唇，有点颤抖，像是小时候在洗手间偷偷化妆被男孩撞见时无言的震怒。她想拿起那封遗书，却看见了上面的署名：皮特﹒劳。

安妮迟疑了，她带着疑惑的神情靠在了椅背上，思索着什么。

他吩咐我把这只手表交给你，20年来他一直没能找到你，很奇怪，你们住在同一个城市，布鲁塞尔是他妈这么小的地方，他竟然没有找到你，但更奇怪的是他记得这个咖啡馆，还有你的样子。他临死之前，我妈还在门口站着，他却悄悄的把这些都给了我，他他妈的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！

咖啡馆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年轻人的话，窃窃私语着。

年轻人站了起来，从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，把遗书点着了，火苗燃烧在安妮的墨镜里，她表情复杂的看着遗书一点点的烧毁，直到遗书上那个陌生的名字也变成了黑色的灰烬。

我的任务完成了，再见，安妮。

年轻人背起了背包，走出了咖啡馆，安妮长吁了一口气，拿起年轻人留下的手表，端详着，回忆着。

雨停了，恢复了彼时的阴霾。客人们纷纷买单，走出了咖啡馆，四散而去，而安妮还端坐在桌前，土耳其酒保小心的走过来，将她面前的咖啡杯收下去，安妮突然扭头拽住了他：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：皮特。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？二十年前。

土耳其酒保缓慢的转过头，想了想：不记得了，那时我还小呢。

安妮无奈的转过脸，表情像这个咖啡馆一样，空荡荡的。

皮特，皮特……她低声自语着，像是少女念叨着自己崇拜的明星。

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，一个略微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，穿着竖起领子的风衣，手里拎着一只棕色旅行箱，和安妮脚边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
你终于来了！安妮从桌边站了起来，快步迎上前去，和男人紧紧的拥抱，像久违的爱人一样激动的亲吻。土耳其酒保在柜台后面抬起眼来，看着他们。

安妮拉着男人坐下来，两只棕色旅行箱放在他们的脚边。男人一眼看见了桌上的手表，还有烟灰缸里烧掉的灰烬，一边脱下风衣一边冲着安妮眨眨眼睛：发生了什么？像是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。

啊，没有，是之前的客人留下的。

安妮有点慌张的把手表放进了手袋。忽然想起了什么，转头指着土耳其酒保：你还记得他吗？

男人看了看土耳其酒保，土耳其酒保也看着他。男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：啊，想起来了，罗比！送Pizza的罗比！

土耳其酒保不好意思的冲他挥挥手，男人笑了：你也长大了。

出来还顺利吗？安妮关切的问。

男人撇了撇嘴：嗯，当然，我把林娜交给了女儿，告诉他们我要去旅行。

你就这么说的，她们没有怀疑你？

不会的。男人看了一眼低头的土耳其酒保。我们走吧。

安妮忽然长吸了一口气：真的吗，保尔，我们真的要去旅行吗？

当然！来吧，我们的约定终于要开始了！男人张开了双臂，大声喊道。他们拍着桌子大笑了起来，像两个喝醉的人。

“罗比，我们要走了！”

安妮和中年男人一起走到了门口，安妮转头说，和土耳其酒保四目相对，

“再见，安妮。希望你的旅行愉快。”土耳其轻声的说。

安妮的表情忽然间有些落寞，点了点头，挽起男人的胳膊，走了出去。

火车从布鲁塞尔中央站出发了，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，阴霾已经散去，夕阳下的布鲁塞尔像一片黑色的剪影，阳光温暖的照射进车厢。

安妮戴着墨镜的脸在夕阳中露出奇怪的神情。

你还好吗，安妮？男人疑惑的问。

安妮像是有点回过神来的样子，摇摇头。

她把墨镜摘了下来，在手里不安的来回摆弄。

你怎么了？不高兴吗？

不，保尔，我很高兴，非常高兴。我只是有点晕……

安妮看着窗外，忽然像是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心，转头问男人：

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场舞会吗？在北站边上的土耳其街？

记得啊，哈哈。男人笑了起来，两只手在胸前交叉，像是看见了二十年前的安妮，眼睛里散发出温柔的光彩。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醉的一塌糊涂了，但那时——男人双手摊开——我跟你还不熟呢。

那你还记得皮特吗？舞会上的皮特？

男人困惑的看着她，摇摇头。

安妮深深的低下头。

怎么了安妮，你回想起什么了，你认识他？

我不认识他，那时我们都戴着面具呢，那可是个化妆舞会啊保尔。

哈哈哈哈，男人大笑了起来，笑的安妮有点儿不高兴了，她一脸严肃的看着男人：这有什么好笑的吗？

当然了安妮！我见到你的时候，整个舞会上，只有你一个人是没有戴面具的，因为你喝醉了，所有的男人都被你打动了。

在十字路口的咖啡馆里，罗比将打烊的门牌挂在了门口，转而走到柜台后面，打开了收音机，一阵吱吱啦啦的声音过后，一段令人兴奋的电子乐响起来了。他点燃了香烟，叼在嘴里，穿着他的白色围裙，腆着已经发福的肚子，穿行在空荡荡的桌椅中间，扭动着身体，那姿势十分的滑稽，像《米老鼠与唐老鸭》里用互相撞屁股来打招呼的熊，如果安妮还在这里就好了。

李霄峰

2009/7/14

感谢尹丽川小姐与迈克尔杰克逊先生，这是因为他们而写的故事。

这是一个还没有完成的故事，送给今天的布鲁塞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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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：与之相配的活法

Fri, 06 Nov 2009 10:45:47 +0800

L君：

在一点儿都不了解星座的中学时代，我曾经仔细的分辨过四季：春，夏，秋，冬。

秋天之所以成为我最钟爱的季节，是因为它短短的瞬间，容纳了美丽和腐烂，生机与绝望，新鲜与苍老。秋天令人重新唤起思考和反省，要看一看自己这一路走来，到底做了些什么，有怎样的收获，有什么依然活着，又有什么即将死去。

十六七岁的时候，秋天的傍晚放学，我骑着车从一条斜长的大街俯冲下来，不用踩踏板，风和地面的引力就可以让你放松的飞驰，那感觉自由极了，又悲伤极了。路过银河公园，那是一片茂密的树林，和一面澄澈的湖水，在那片公园的外围，屹立着一排梧桐树。

我始终觉得在我和梧桐树之间，有一种神秘的沟通。它猛烈而坚忍，弯曲怒张，在夏天里覆盖所有的光线；秋天落叶时，那么干脆利落，扔下它所有的包袱，赤裸着面对冬天。

年龄当然是在增长，越增长，越了解这一圈圈的年轮，是毫不退让的保护与追寻来到这世界的初衷和青嫩；而我成年后所遇到的人和事，从没超出过秋天和梧桐给我带来的启示：他们远远比我们懂得什么是伤害，什么是代价，什么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向永恒。

天蝎座，在各种星座报告中，它像是一个神秘的、有着骄傲血统的星座。

星座意味着什么呢？意味着我们对自己永远不够了解，又常缺乏坚定的意志去深入到心灵。正好，星座是一束折光，一种方便极了的方法，有利于人与人的区分和沟通。如此一来，我们也真的懒惰了，像是忽然间找到了依据，为自己的好恶做出好听的解释，又为自己的性情做出漂亮的掩护，这冠冕堂皇之中，隐藏着自我保护的本能，对人与人碰撞的恐惧。像是使用了这柄利刃，我们就可以通晓了人性，了解了命运，掌握住生命的主动。

可是我依然相信人需要首先深入到自己的内心，一次次的粉碎自己的外壳，让他的外在和灵魂不断的接近，才能谈得上一份有意义的人生。这需要正面，赤裸裸的正面，一层层的剥开与丢弃，看看还剩下些什么？唯有如此，才能从最低处开始，开始新的旅程，一个不断回到原点又不断上升的快乐的梦，在洪水一样的时间中迎接每一次浪潮，做四季轮换里最低调的战士。

生日快乐，天蝎座。

李霄峰

原载新京报星期五周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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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片自由之地

Fri, 30 Oct 2009 21:13:39 +0800

一：最后一片自由之地

六年前冬天的一个夜晚，我和一位副导演还有一位男演员，坐在一辆吉普车里，这辆吉普车当时两只前轮陷在了青海5500米海拔的戈壁上，无法动弹，四周是零下的寒风，无边无尽的黑夜，以及在我们的想象中随时会出现的野狼群。我当时24岁，那位男演员已经三十岁了，在漫长的等待救援的时间里，他一边喝着钢化杯里的枸杞茶，一边向我和副导演叙述了他自己的一件亲身经历。

作为一个男演员，他只在28岁的时候成为过一次男主角，那是一个第一次导电影的导演，在拿了5000块钱的片酬之后，他知道，这将是一部极烂的电影，跟他当初的设想相差的太远。回到北京之后，他依然像从前一样，拿着自己的资料到处跑剧组，和没有混出来的演员同学们吃饭、喝酒，谈没有希望的恋爱，做亏本的小生意，总之他很失败，失败到他已经撑不下去的地步。就这么失败着，春节来临了，他的家在国境最北边的一个小县城里，就在大年初一的下午，天寒地冻，他踩着厚厚的雪去亲戚家拜年，回去的路上路过了县城里唯一的电影院，他瞥了一眼，两个厅，其中一个厅要放映的，竟然就是他当男主角的那一部，虽然海报上连他的脸都没有出现。

他的心跳在棉衣下加快了，呼出的白气也一下变得暖和起来，他走到卖票的窗口，窗户里是一个正在打毛线的女售票员，他说我要买票，就是这个片子。售票员一边打毛线一边无精打采的说，不行。

为什么不行？

要凑够两个观众，我们才能放电影。

他没办法，掏出烟来，蹲在电影院门口，看着街道上稀少的路人，等。两个小时过去了，终于有一对20岁出头的男女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，要买票，他有点激动的站起来，想劝他们看自己的这一部，却怎么也开不了口，只好默默的在他们背后等待。那对男女显然对看电影没什么兴趣，却居然真的选了他的这部电影。他高兴极了，跟在这对男女的后面就走进了放映厅。

他选择了第一排，而那对男女选择了最后一排。当电影院里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，那对年轻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接吻了。他平静的坐在电影院里，看着银幕亮起来，第一次看见他自己在银幕上出现了，他还记得起当时这每一个镜头拍摄时自己的状态和心情，记得起每一次挣扎和愤懑，他甚至觉得很美好，他已经不在乎这究竟是一部怎样的片子了，在那个晚上，他像是坐在星空里，看着银幕上的自己，他的身后不住传来的低低的喘息声，他的脸在星空下闪烁着，而外面的世界，仿佛再一次，再一次与他无关了。

李霄峰/2009/9/22

专栏《十二无名者》

原载《His Life》杂志11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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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封：怎么也擦不干净

Fri, 23 Oct 2009 06:31:32 +0800

亲爱的L：

年初时在纽约，我和妻子买了一个旅行箱。

我们从来没有买过这么好看的旅行箱，坚硬，柔韧，明灰色，在阳光下散发低调的光泽。

如果你不把箱子拎上飞机，就要托运。于是我们在机场的行李打包处，一次又一次的用塑料薄膜将它包紧，一圈又一圈，只露出拎杆和滑轮，目送它在传送带上孤伶伶的爬行，又在领取行李的出口处等待它像一个饱经风霜的战士一样滚落，撞击在隔离带上。

砰的一声。这时你在人群中会有点疼痛，又有点痛快。你看着那些满不在意的拎起行李就走的哥们姐们，打量着自己的新箱子，既欣喜于它的新鲜，又预感到总有一天它也会在这种撞击中老去，是一种默不作声的残忍。

终于有一次我们发现箱子上出现了一道划痕，心疼之余，便商量好少用这个箱子。

可是旅行箱就那么两三个，每当我们分别去不同的地方，就有一个人要用它。然而并不是每个机场都有塑料薄膜，当有一次机场的工作人员拆了两三个纸箱子把它包起来，看起来像一个会移动的电冰箱，我开始觉得有点儿荒谬了：箱子难道不就是用来旅行吗，它保护了你需要的事物，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替你在乎的事物抵挡撞击与伤害。

从那天起，我就再也不为它打包了，甚至当它的身上出现新的伤痕时，我简直有点儿为此自豪，我将它当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去对待，它应该像它周围的兄弟们那样糙不可耐，又耐用无比，直到它被抛弃的那一天。

有一年在威尼斯机场，看见一个老飞行员拎着自己的拉杆箱，他满头银发，却身形矫健，步履如飞。他身后的黑色皮箱上，贴满了世界各地的各种旅行标签，那个皮箱一看就用了至少十几年的时间，像是一个骄傲的老将军，挂满了闪亮的勋章。

我也开始了同样的做法，在任何一个机场贴上的标签，我绝不撕下，其中贴的最多的一张纸，是红色的“小心易碎”，标签上画着碎裂的酒杯。

第一次它被贴在了箱子的接缝处，第二次它还是被贴在那儿，第三次，第四次，贴了好几层，终于有一天，妻子要去外地，她再也忍不住要去撕掉那些标签，我正在写剧本，听见她在客厅里撕标签的声音，走出去一看，她正蹲在那儿，小心翼翼的用抹布擦拭标签撕去后的箱子，却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
我有点儿不忍心看，一边往书房走一边说：你就不应该撕下来，贴在上面挺好看的，一撕下来，就什么也擦不掉了。

李霄峰

新京报星期五专栏《给L的信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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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专栏鸣翠柳，一行白鹭上青天

Sun, 18 Oct 2009 20:49:26 +0800

最近开了两个专栏，时隔六年之后，我又回到写字本身去做点新尝试。10年前李宏宇把我从论坛里扒拉出来，放到网易开专栏时，我还在上大二，准确的说，我不太懂什么叫专栏，后来写着写着明白了，就是专门给你开辟一块地方，别人能隔着栅栏看你，你可以吃喝拉撒睡无所顾忌，又能与人保持距离，产生彼此欣赏的美感，就是专栏。

《达达》从釜山电影节报出新闻开始，QQ上不停有人问我，你网易的首页怎么还是04年那篇？

最让我受不了的是，这些人的QQ上的名字在这六年里不知道换了多少次，偏偏上来聊的还都是心里话，问出来的问题还都是我特别想回避的问题：你那个留言板呢？多好的留言板啊，像一个自由的花园。

最神奇的是在广州，先锋光芒，我腆着脸给人签名，忽然听到身边一个声音低低的问：你那留言板还在吗。

我两手一边忙不迭的签名，一边低低的回答：不在了，你是谁？

对方环顾四周，低低的说：嗯，我是留言板上的谁谁谁。

六年前我就决定要停掉网易的专栏，而最后的首页上的文字，是告别语。像一刀切断了后路，回头路倒还在，只是中间隔了道深渊，我曾经在格尔木见过一条路，从山上下来，远远的看见前面一条笔直的路，在视觉上仿佛是和自己现在的这条路是连着的，实际上不是，那条路是拐了个弯上来，中间一个宽阔深邃的沟壑，无数的车和人就在这个错觉里径直开了过去。

这六年来我总在想，都是谁啊，都是谁在看我的文字呢？我一直秉持着的信心，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平等，以及他们之间发生的，那种交流的奇迹，那种漫长的等待后忽然爆发的快乐。但有时真是也耐不住性子，想要与人碰撞，那种强有力的碰撞，总是失望，又总有希望，但后来我也真的发现，那些来读我文字的朋友，都早已习惯了把感受放在心里，保持美和距离。

我想起howie的一个高中女同学呢！那个女孩很有文学上的才华，我总是从他的嘴里听说她，从没见过，对我来说，她就像一个谜，因为她在给howie的毕业留言里写道：在我们分别的日子里，请不要忘记，有十二只白鹭，正掠过夏日的水面。

为什么是十二只？为什么是白鹭？为什么是夏日？在这个冷笑话的时代，我很想知道她心中的友情和爱，到底是怎样的纯粹。她现在如何？是否已相夫教子人生如意？这些谜一样的记忆，正强烈的吸引着我。

我写过的最痛快的专栏，一是网易电影频道，由于有李宏宇和郭天舒两任编辑的纵容，我得已在赚取稿费的同时，保全了自由。二是2002－2003年的《21世纪明星周刊》，编辑是王梆，自由散漫的王梆，她给了我一个机会，能够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，连电影都不用写，只书写人生。我有一部分最好的文字，留给了他们。

我像是有点儿被惯怀的孩子，总想玩出花样，今年五月在刘帆和潇潇的庇护下，我得已在新京报的星期五周刊开始写《给L的信》，试探了10期，换了10个写法，总算才找到感觉，预计要写到第五十封，就罢笔。

第二个专栏我自荐一下，是邹铭峻先生所在的《His Life》“他生活”杂志，专栏的名字叫《十二无名者》，连载一年，每篇一千字，写十二个这六年来我遇到的人。每个月的月底会面市。

同时我将在一年内出版自己的小说集，它尚且无名。

我觉得最好的作者，应该不放过任何一次新的尝试，即使它会失败，他甚至应该连给一个小饭店起名字的机会都不放过，他可能会迷失在任何地方，但他有一个信心，就是有一天会找到回家的路。

到那时我们再相见吧。

lia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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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去下世纪

Fri, 16 Oct 2009 10:08:00 +0800

四点半送走朋友，七点半就醒了，九点半，我起床，在厕所找到了我的眼镜，在黑暗中找到了我的套头衫，找到了地板上的两只袜子，当然，没有裤子就没法出门，所以我找了一通，最后在衣柜里找到了。

酒还未醒。

我出门，电梯停在12C，楼上说话的声音传下来，可电梯却不下来。等了一会，电梯门开了，一个穿橘黄色工作服的快递员，背剪着双手，正在看广告画。

我走出电梯，走出家门，有点冷。路过楼下的托儿所，一个小女孩骑在电动玩具上，那玩具是火车的形状，车头却是一张完整的娃娃脸，头顶旋转着救火车的红色警灯——这是什么玩意儿？——那女孩在玩具里面坐着，来回的摆动——她真的是在玩吗？我实在看不下去了，摇摇晃晃的往前走。

在包子店，我吃了一屉包子，一碗云吞。打包了一屉包子，一碗云吞。我身后戴眼镜的哥们一边吃包子一边讲电话，说的都是国际金融术语，我心想，吃包子也吃的这么帅，真有你的。

结帐，12块，一个面色紧张的女孩走进来要吃云吞，她向男老板说了声我要吃云吞，男老板说好，然后径直就走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，女老板过来问女孩是不是要吃云吞，女孩说你说什么？女老板说你是不是要吃云吞？女孩说我要吃云吞！……对，我要吃云吞。

我拎着一袋包子和一袋云吞走了出去，低头一看，两只脚上的鞋带都是松开的，我手里拎着包子和云吞，算了，就这么着吧，我岔开双腿慢慢走，迎面来的都是睡眼惺忪的人，乌鸦在阴天里寒冷的叫，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已年过花甲，步履蹒跚，孤身一人出来吃包子，牙也没刷，脸也没洗，鞋带都没系好。

一胖哥们骑着自行车前后驮着一大堆不知道什么东西闪了过去，听见一声响，我一扭头，胖哥们岔着腿还半骑在车上，回头看着被自己的车轮压过去的自己车上的盒子，匆忙中我们四目相对，我仿佛听见他的心里咳嗽了一声。

我走回去，又路过托儿所，那女孩还在娃娃脸火车上来回摆动，这回我不是看不下去，而是觉得非常恐怖，赶紧进了院子。

院子里一对新郎新娘，穿着礼服婚纱，这么冷的天气，新娘袒露着她的肩膀，头顶着白色纱帘，两只手拎着长长的婚纱，和新郎一起跟着摄影师往院子外面走，他们被摄影师领着往外走的样子我太熟悉了，就像是每年过年之前，在火车站等候买票时的表情，茫然极了。

但等我回到家里时我想，拍照的时候，他们的表情就幸福了。

lxf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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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封：美的让人心碎

Wed, 14 Oct 2009 21:51:37 +0800

L君：

一个朋友给我发来一个博客，在父亲节的那一天。

看上去写博客的这个哥们，比你我小不了几岁。就在父亲节的那一天，他描述了他的父亲，他的父亲从脖子到脚踝都有纹身，砍人、酗酒、吸毒，当着儿子的面用刀逼着妈妈交出家里的存款，这像是电影，可这明明是生活，有时候你把真的写出来，人们却觉得像假的。

看完这个博客我问朋友，你想跟我说些什么？

朋友发来了他和别人的对话记录，别人说：“这孩子怎么办？该怎么挽救他的灵魂？虽然他这么写，但我猜，他还是爱他的父亲的。”

乍一听我觉得正确，进而感到荒谬，最后愤怒的和朋友说：在这样的生活面前说什么“他还是爱他的父亲”是虚伪的，因为它成了高谈阔论。

爱似乎已经成了某种集体优越感，它如此频繁的被人挂在嘴边，就像每天吃肉，还要痛骂别人虐待宠物；一边排泄，一边怪人类不环保。总之人要把自己生活中的不满足施加到别的事物上，把情感投注在离自己遥远的世界里，然后继续对自己的心灵与需要视而不见。

有时我们对别人的决绝感到沮丧，好像自己爱的能力没有得到印证。有时我们对别人的说教感到厌烦，想说一声关你屁事，却又忍了下来——为什么，因为我们无法判断——那究竟是不是爱。

在柴静女士采访临沂网瘾戒制所的电视报道里，最令我震撼的一幕，是片尾处她将所有的家长和孩子集合到一起，她问家长：你们是否对孩子有过溺爱？家长们齐刷刷的举手。

她又问：你们是否对孩子有过暴力？

还是这些家长们，齐刷刷的举手。

溺爱，和暴力。为什么会转化的如此神奇？对了，这就有点儿靠谱了，有点儿不像是高谈阔论，而接近了我们的人生：溺爱是无条件的付出，又包含着最自私的愿望，像是某种最完美的状态。而当耐心再也无法支撑时，当付出的对象没有按照自己的愿望成长时，你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去对待？

中国有一句貌似贬义的话，常常用来形容对孩子绝望后的心情：放任自流。也就是溺爱过后，发现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，那么如果不采取强制和暴力，就只有采取一种消极的方法，那就是“放任自流”。

生命的河流如果能自由的流淌，却是最令人感到激动与神往的事。

我又想起了去年奥运的开幕式上，那些宏大又整齐的，令人震撼的鼓声、喊声，与队形。后来我翻阅了陈丹青先生的访谈，他引用了拿破仑的话：大就是美。

是的，美的让人心碎。

李霄峰

专栏原载于新京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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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明的星期天（小说片段）

Fri, 09 Oct 2009 20:06:35 +08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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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明今天很严肃，他把脸扭往车窗那边，一只手轻轻摁了摁耳朵里的药棉，他仿佛听见嘟，嘟的响声在自己的心里响起了，车外是青翠绵延的山脉，路边的树叶轻轻的飘落着，变成金黄，树枝上的同伴们轻轻的摇晃着，它们在说什么呢？

小明摁了摁耳朵，他听见飘落的树叶在说：“嘿，我先走了，先走了。”

树枝上的树叶呢，反应就不一样了，他们大部分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跳舞，有的在唱歌，好多的声音。

小明努力的在这些声音中间分辨着，终于听到有两片树叶在对话：

“一会我也要走了。”

“你去哪儿？”

“不知道啊，我不知道会去哪儿，但是要走了。你看他们，他们都走了。”

“但还有留下的呀，你看他们，还有我。”

“那你们留下吧，我要走了。”

“那你还回来吗？”

“我连去哪儿都不知道，怎么知道能不能回的来呢？”

“那怎么办，你走了以后，我还能追上你吗？”

“不知道呀。”

“我怎么有点难过呢，如果你走了。”

“嗯，等不了你了，你留下来，和他们一起唱歌，一起跳舞，多好。”

“但是我唱了太久的歌，跳了太久的舞，欢乐和悲伤都唱尽了，为什么我们还是会走呢。”

那片要走的树叶拉起还要继续停留的树叶的手，抚在自己微微突起的脉络上，干瘪的纹路被阳光晒的金黄，像是正在发烫，正时刻准备着燃烧。

绿色的树叶哭了：“你也曾和我一样是绿色的，我听见过你的歌声，和我们一样的动听，美妙，可为什么，为什么你要走呢？”

要走的树叶没有哭，只是轻轻的说了句：“你为什么叹息呢，为我，还是为你自己？”

绿色的树叶哭的更厉害了：“是啊，为什么呢，为你，还是为我自己？”

要走的树叶笑了：“别哭了，为谁不是一样呢，你仰头歌唱的声音消失了，你动人的舞姿消失了，谁来为你叹息呢？谁在叹息的声音也都消失了，整个树上的生命全部掉落了，谁来叹息呢？

刚说完，那片树叶掉落了，旋转着，被风吹走了。

剩下绿色的树叶独自流泪，呆呆的，像停留在静止而狭窄的门缝里，喃喃自语：

“留下的意义在哪里呢，我唱歌，跳舞，和他们一样的说话，睡觉，意义是什么呢？”

说着说着，它在一片喧闹声中睡着了，小明也就听不见它的声音了。

“小明，你在干什么呢？”

是王文静，正好奇的看着一脸悲伤的小明。

“我在听树叶说话呢。”

“你别胡说了，你就爱骗人。你看别的同学都在唱歌，你也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吧。”

“好吧。”小明站到了车厢的中央，满车的人都在看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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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自《小明的星期天》，我即将出版的短篇小说集。

李霄峰

二零零七年九月武汉

献给姥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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